卷完价格，中国制造开始卷利润

卖得越多，赚得越少——这不是个别人的经营失误，而是中国出口行业正在集体面对的一道题。

2026年10月15日，第140届广交会在广州开幕。这个创办于1957年的展会，走过69个年头、即将在2027年春天迎来70周年：本届展览总面积155万平方米，参展企业约3.2万家，其中专精特新、制造业单项冠军等优质企业超过1.1万家（数据来源：广交会官方通报）。另一边，一年卖出2.27亿双运动鞋、营收接近250亿元的华利集团，2025年归母净利润下降16.50%，2026年上半年利润同比再降42.98%（数据来源：公司年报及半年报）。

一个最具象征意义的舞台，和一串最扎心的数字，摆在了同一个秋天。中国制造的竞争主线，正在悄悄换轴——从卷规模、卷价格，转向卷利润。

🏛️ 从1957到2026：广交会争的从来不是订单本身

一切稀缺的东西，都会被集中到同一个屋檐下。

1957年4月25日，首届广交会开幕，展览面积只有9600平方米，来自19个国家和地区的1200多名采购商到会，展品以农副产品、手工艺品和纺织轻工产品为主（数据来源：中国对外贸易中心史料）。那个年代，中国并不缺生产能力，缺的是接触海外需求的渠道。广交会把商品和买家集中起来，本质上是把「跨境交易的机会」变成了一种可分配的稀缺资源。

这种稀缺性的分量，商务部数据给得很直白：1965年至1979年，广交会年出口成交额占全国外贸出口额的比重始终超过30%，个别年份甚至超过50%（数据来源：商务部）。换句话说，那一代工厂的利润，很大程度上是「渠道稀缺性」给的。

近70年后，稀缺性换了主人。本届（2026年第140届）第一期广交会以先进制造为主题，52万平方米展区聚集超过1.2万家企业，设置服务机器人、无人机等17个新兴未来产业专区；早在1999年秋天的第86届广交会上，机电产品就首次成为第一大类。商务部披露，如今广交会参展企业约占全国外贸企业总数的5%，却贡献全国一般贸易出口额的16%（数据来源：商务部、广交会官方通报）。

但一个残酷的产业逻辑也随之浮出水面：当出口能力普遍变强，标准化产品领域的合格供应商越来越多，采购商可以更方便地比较价格、质量和交付条件——出口规模和利润水平，必须分开衡量了。

过去稀缺的是海外交易机会；今天，对许多企业而言，更稀缺的是难以替代的供给能力，以及把这种能力转化为收益的交易地位。这是读懂本轮利润困局的第一把钥匙。

⚠️ 华利的账本：2.27亿双鞋，为什么买不来定价权

规模的尽头，如果没有定价权，就只剩成本表。

华利集团的数据是一份教科书级样本：2025年营业收入249.80亿元，同比增长4.06%；归母净利润32.07亿元，同比下降16.50%；2026年上半年，利润同比降幅进一步扩大到42.98%（数据来源：公司定期报告）。收入还在涨，利润却在加速漏。

华利并不是一家「差公司」。它拥有成熟的制造体系，客户名单上是一线全球品牌，运动鞋年出货量高达2.27亿双。问题恰恰在于：它的收入结构里，品牌是别人的，渠道是别人的，用户认知也是别人的。在代工模式下，华利与客户之间的交易地位天然不对等——客户可以在全球范围内比价多家合格供应商，而华利的议价空间被压缩在「成本加成」的窄带里。

据多位接近产业的人士的说法，这一轮压力并非单一客户的突发砍单，而是海外品牌在需求不确定性下系统性地重新谈判供应链条款：压价、转移订单、缩短锁定周期。对制造端来说，每一个动作都直接打在利润表上。

把华利放回广交会近70年的叙事里看，问题就更清楚了：1957年，利润来自「能不能接触到买家」；今天，即便天天见到买家，如果没有难以替代的供给能力和交易地位，利润照样守不住。华利的困境不是制造的失败，而是「可替代性溢价」消失的代价。

🔧 清洁电器：利润先于价格修复的实战样本

利润表的修复，未必从涨价开始。

需要先说明的是：清洁电器是品牌驱动的To C生意，华利是品牌依附的To B代工，两者商业模式不同，本文的对照只锁定在「定价权/交易地位」这一个变量上——即企业相对买家和渠道能否守住利润，而不做整体类比。

过去三年，清洁电器经历了一次「成长股祛魅」：行业从高速增量转入中速增长后，SKU、投流和渠道补贴仍按高增长时期的节奏扩张，结果是收入增长却留不下利润。2026年以来，国内需求仍偏弱，在「交易地位」这个变量上，看起来像极了华利故事的另一个版本。

但结构里藏着反转。奥维云网（AVC）线上零售监测数据显示，2026年二季度，国内扫地机器人线上零售额约46.3亿元，同比下降3.0%；零售量同比增长1.4%，均价同比下降4.3%，仍是量增价减。可同期石头科技、科沃斯国内扫地机零售额分别增长14.7%和16.6%，市占率达到35.5%和31.8%；国内线上CR2从一季度的57.0%升至二季度的67.0%。另一面，追觅国内线上份额从2025年一季度的18.5%降至2026年二季度的12.3%，云鲸线上规模也明显回落（以上均引自奥维云网线上零售监测数据及公开渠道整理）。

弱需求正在加速供给出清。大盘没有回暖，头部却可以逆势增长——这是过去几年最稀缺的组合。

更值得拆的是费用端。据公司财报，价格战其实还在打：科沃斯二季度毛利率47.5%，同比下降2.2个百分点；石头毛利率43.3%，同比下降0.6个百分点。但石头二季度收入增长30.9%，扣非净利润增长111.0%，即便剔除关税退税影响，核心利润仍增长约45.0%——秘密是销售费用率同比下降6.2个百分点。

这意味着一件事：一个品牌一旦形成更强的自然流量、渠道位置和用户认知，同样的收入增量不再需要匹配同等幅度的投流与补贴，净利率就可以先于毛利率修复。对行业而言，「少花钱还能卖得动」比ASP短期反弹更重要，因为它决定竞争格局的改善能否真正落进利润表。

🌍 从卖货到留钱：出海品牌的下一仗在费用率

中国制造的出海，正在从「卖出多少」切换到「留下多少」。

清洁电器行业已经明确从「规模优先」切换到「增长质量优先」，部分龙头销售费用率率先下降（数据来源：公司财报）。而龙头品牌的国际化扩张初现端倪，市场普遍认为有机会复制美的等企业的出海淘金之路——用海外增量摊薄国内内卷的成本，用品牌溢价置换代工的窄利差。

对照华利的反例——注意，这里依然只比较「定价权/交易地位」这一个变量，而非商业模式本身——这条路径的关键点就浮出来了：利润不是「省」出来的，也不是「涨」出来的，而是「地位」换来的。品牌认知、自然流量、渠道位置、供应链响应速度——这些决定了你和买家谈判时坐在桌子的哪一边。

广交会从1957走到2026、即将迎来70周年，其实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：中国企业最缺什么？1957年，缺的是接触海外需求的渠道；今天，缺的是难以替代的供给能力和将能力转化为收益的交易地位。从轻工商品到智能装备，中国制造解决复杂生产问题的能力已经显著增强，下一步的竞争，是在利润表上分胜负。

小结：利润才是新的出口额

广交会近70年，3.2万家企业争的从来不只是展位上的订单，而是交易链条中的位置。华利集团的利润下滑与清洁电器龙头的净利率修复，在「定价权/交易地位」这一个变量上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：可替代的供给，规模越大利润越薄；有品牌认知和格局支撑的供给，才能在弱需求里逆势留钱。进入2027年，判断一家出海企业成色的标准将越来越简单——不看出口额增速，看费用率走向和净利率能否先于价格修复。中国制造的下半场，是从「卖全球」到「赚全球」。

主要数据信源

• 广交会展会规模、参展企业、采购商及历史成交数据：广交会官方通报、中国对外贸易中心、商务部例行发布会
• 华利集团财务数据：公司2025年年度报告、2026年半年度报告
• 清洁电器零售份额与均价数据：奥维云网（AVC）线上零售监测
• 石头科技、科沃斯财务数据：公司2026年二季度财报